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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革已经过去很多年,但在最近几年,一些当事人的反省才浮出水面。陈毅的儿子陈小鲁道歉之后,宋任穷的女儿宋彬彬也公开道歉。但后者的道歉被视为作秀、不真诚。他们的道歉,本应引起更多人的反省,让话语禁区“文革”解禁,让国民反思造就文革的人性要素,这正是多少年来有识之士一直呼吁达到的结果。可是,道歉的人被人穷追不舍,不道歉的作恶者反倒逍遥。我担心看到宋彬彬的舆论遭遇后,本来也想道歉的人都会退缩。至今死不改悔的人,反可天下无敌。千千万万当年或许直接致人死亡的造反派和红卫兵还活着,且可能活得心安理得。这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吗?除非有人拿出证据来证明宋对事实说谎,否则我佩服她道歉的勇气,且觉得应该欢迎。

说到恶的反省问题,著名的犹太哲学家汉娜·阿伦特(Hannah Arendt)的一些论述对今天颇有现实意义。作为一个曾经的受害者,阿伦特应《纽约客》之约,去耶路撒冷参与了纳粹头子阿道夫·艾希曼的审判。阿伦特观察了这个审判之后,从哲学的层面思考了艾希曼的作恶问题。她后来写了一篇颇受争议的文章。和她的恩师海德格尔一样,阿伦特有着一种政治上的“幼稚” —— 她没去考虑到和她自己千丝万缕的犹太群体的感受,没去鞭挞艾希曼和他所代表的制度,而是从哲学角度,思考了人的作恶问题。文章显然“不合时宜”, 阿伦特因此众叛亲离。

但是阿伦特也理性得让人肃然起敬 —— 所有说女人不讲理或是缺乏道德勇气的庸人,看看阿伦特吧。阿伦特让我们看到,是什么样的要素造就的土壤,让恶之花蓬勃生长。阿伦特谴责了被害者群体的不作为。她认为,当时的犹太人缺乏领导力,一盘散沙,而稍具领导力的人,要不选择了不抵抗,要不和纳粹合作。若非这样,整个犹太民族如何在纳粹屠刀下如待宰羔羊?

更为重要的是,她发现了作恶者的盲从现象。她的一个重要信息,是那些在体制内作恶的人,其行动出自思维堕性。在审判席上,艾希曼不认为自己本人作恶,而是因为他需要效忠于当时的制度,效忠于他的工作职责。阿伦特从他身上看到,恶人是一个个凡人脱胎换骨而来,从凡人到恶人的蜕变,乃因凡人拒绝思考,选择盲从,哪怕盲从的是一个不合理的乃至恶的制度。这种平庸的恶其实更为可怕,因为人人都有可能栽倒在这个坑里。文革中民间的恶,便是这种平庸的恶。据我看到的资料,文革结束以后,安徽文化局找到了当年加害严凤英的军代表,此人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,但没有悔意,而振振有词。可能也是把当年的罪恶,推给时代。同样,自2013年开始,计划生育制度有所改革,对于该制度的合理性,质疑者也很多。可是在此体系之下作恶者何其之多?在农村,计生干部去超生的人家扒房、牵牛、运走人家谷仓的口粮,硬要断人生路。这种恶,是人的问题,是制度的问题,还是二者兼有?

阿伦特给我们的启发,是人之所以为人,乃因我们能够思考,而且理应思考,思考让我们明辨是非、美丑、善恶。如果大家都不去随波逐流,人人都去思考,社会就会有自我修复机制,难以出现大面积溃烂。阿伦特让我们反省人的自由意志的可贵。即使大恶当道,体制内的人,也非毫无选择。德国电影《他人的生活》中,负责监听的前东德特工,就默默地支持着自己监听的对象。不能所有事情都可推给体制一了百了。文革期间,严凤英吞安眠药后,去抢救是选择,去开膛破腹也是选择。好多事情,不是一声“无奈”就可以了结的, 要是我们处处都无选择,如小卒子被人推着走,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?

我们现在非常害怕重新回到文革的黑暗年代。听老人说,过去很多加害他人的人,也不是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大奸大恶。放在今天,他们或许是很平常的路人甲路人乙。可是为什么在运动中,他们下得了手,迫害自己的邻居、老师甚至家人?要想真正回避类似历史重演,应建立起良好的社会反馈机制,让人可以反省,反悔甚至有机会弥补当年的过错。更需要谴责的,是那些死不改悔,认为自己所作所为均为时代因素的人。但愿越来越多当年的作恶者站出来忏悔,忏悔自己的错误选择。这么做,不是为着清算历史,而是为了拯救未来。公众不能思考,社会缺乏廉耻,集体丧失良知,未来的子孙,注定还会以新的方式沉沦。


 
《南方都市报》2014年1月23日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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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桥

南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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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徽桐城人,现居美国,在美国高校从事课程设计工作,业余从事文学翻译,曾译有《河湾》、《一个唯美主义者的遗言》 、《老谋深算》、《万灵节》、《布鲁克林有棵树》、《两个世界之间:赛珍珠传》、《另类的英雄:萨特传》 、《地之国》、《转吧,这伟大的世界》等。他还是多家报刊的撰稿人或专栏作者。 感谢大家来访。除特别说明外,博客文章均属原创,未经授权,谢绝转载 与引用。如商业性网站或者平媒使用,请支付稿酬(联系地址berlinf@yahoo.com,或在文章后留言告知)。 违者将追究法律责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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