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英汉相争,谁人失利?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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私人教育集团EF英孚教育在过去六年来,为来自全球60个非英语国家的近500万居民进行了包括语法、词汇、阅读和听力4个部分的在线英语熟练度测试,调查结果在本月发布,结果发现,成人英语使用水平最高的十个非英语国家依次为瑞典、挪威、荷兰、爱沙尼亚、丹麦、奥地利、芬兰、波兰、匈牙利、斯洛文尼亚。这些多为欧洲小国,这些国家把提高英语水平作为改善国家竞争力的一种手段。因为欧洲本身的开放性和多语种特征,英语学习也卓有成效。

亚洲国家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分别排11、12位。中国大陆地区排名34,仅次于台湾地区,不及香港特别行政区(22)。同乌拉圭、斯里兰卡、俄国、意大利、台湾、法国、阿联酋、哥斯达黎加、巴西、秘鲁、墨西哥、土耳其、伊朗、埃及一起,同属“低熟练度”(Low Proficiency)国家(或地区)。如果考虑中国多年在英语教育上的投入,中国人的英语学习确实低效。

根据此数据,中国成人的英语水平不及常被国人取笑的韩国(24)、日本(26),甚至越南(28)。在这些亚洲国家,决策者多把英语教育纳入到国际化、全球化的策略下来考虑。韩国1997颁布的第七套课程标准就明确提出英语是全球化时代的通用语言,课程标准强调学生在这种全球化背景下用英语交流的能力,也开始把英语学习提前到小学阶段。越南教育和培训部制定的2008-2020行动计划中,也强调英语教育和英语教师培训的战略性地位。我自己20世纪90年代初在国内读书时遇到的很多美国外教,后来都去了越南执教。越南的英语热比中国起步晚,但是效果却比我们好。

从这些背景来看,英语教育在中国应该不可掉以轻心。但是继山东、江苏、浙江之后,2013年10月21日,北京市考试院公布中高考改革方案征求意见稿:拟从2016年起,中考英语分值由120分降到100分,高考英语分值由150分降到100分。同时,中考语文分值由120分提高到150分,高考语文分值由150分提高到180分。这些变化中,明显能看到英语教育地位下降,母语教育地位被抬高。

这种母语和英语之争,在很多国家都发生过,例如法国。法国捍卫法语的历史由来已久,我们这一代人很多人都读过都德的《最后一课》。当代的法国已无外敌入侵,法语没有面临文化灭绝的危险,但是在法国这种危机感始终存在。1994年,在右翼政客雅克·图邦(Jacques Toubon)担任法国文化部长期间,法国颁布了所谓《图邦法》,规定官方文件只允许使用法语。不过,即便有该法律保护,英语“入侵”的问题并未得到根治。法国哲学家米歇尔·塞雷斯(Michel Serres)在2010年接受英国《电讯报》采访时称:“巴黎墙壁上的英文,比德国占领期间墙上的德文还多。”

北京这次改革并非突兀,此前教育部门已经进行过多次试探。早在2011年1月3日,教育部长袁贵仁在中央党校的《学习时报》撰文,提到了下一步高考的改革思路,包括“有的科目一年多考”——不过并未明确指出要改革的是哪个科目。在“十八大”闭幕后,教育部党组召开了深化教育领域综合改革专题会议,并在2013年1月下发了《关于2013年深化教育领域综合改革的意见》。这份教育部今年的“一号文件”除了再次提出制定颁布高考改革方案,还明确表示,“一年多考”的科目将是英语科。在这份文件中还谈到强化本土教育,加强对中小学、大学语文和历史课程的整体设计和基本建设,探索通过语文、历史等学科“渗透思想品德教育”。

为什么中高考改革从英语抓起?从现实角度考虑,是因英语的柿子最软,家长和学生意见最大,学起来最费力,资源投入最多,市场最混乱,这方面的改革貌似最能凝聚共识,给高考改革寻找一个反弹比较小的突破点。改是肯定要改的,问题是现今这种改法,无助于应试教育的突围,因为这样只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,把应试的重点放到语文学习上去了。和背单词记句型和语法的英文应试相比,语文的规则更复杂多变,难有共识,学生应试恐怕更难找到门路。从减负上看,这种改法可以说毫无帮助。此番改革只会影响家长的预算,如果可支配的子女教育费用有限,他们可能会把用来买英文材料的钱去买语文辅导材料。

这种改革也有文化保守主义的影响。这几年,随着中国经济发展和国际地位的提高,文化自负有抬头之势。2010年,就有政协委员提议维护汉语纯洁性。中国舆论桥头堡央视开始倡议限制英文缩略语的使用。当时遭到嘲讽和反弹不小,结果应该说是不了了之。

 这次高考减分改革,挠到了不少考生的痒处,所以支持者不少。决策者借助民族主义思想,抬升貌似失落的中文的地位。新近开始的“汉字听写大会”这类电视节目,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国人中文水平的下降。需要指出的是,中文面临的问题,也是全世界性的。同样的现象,在其他国家也在发生。2011年,美国俄勒冈州开始允许学生在网络测试中使用文字处理软件的“拼写检查”功能,等于默认了学生拼写水平下降的现实。文字处理软件的普遍应用,和智能手机输入法的不断进步,使得拼写智能识别和更正功能越来越强大。我自己由于多年使用拼音输入法,“提笔忘字”的情形司空见惯,但并不太妨碍我的写作和翻译,不值得大惊小怪,更不能迁怒于在英文上所花的时间。在英文写作当中,我也一样使用文字处理软件的自动更正功能。这个细节或许可以说明,学生学习语文中的一些挫败,未必和学习某种外语有关。

同样值得警惕的是那种英语少学、母语就可以学好的简单思维。母语掌握得比较好的人,外语未必就一定很好。而外语水平高超的人,往往母语水平也比较高,二者相辅相成。在学界我们看到过钱鐘书、林语堂、陈寅恪、鲁迅、老舍等诸多例子。在文科创作和研究上,精通一门外语,也可帮助一个人打开眼界。学贯中西的朱光潜先生在《谈翻译》一文中曾称:“在现代研究文学,不精通一两种外国文是一个大缺陷。尽管过去的中国文学如何优美,如果我们坐井观天,以为天下之美尽在此,我们就难免对本国文学也不能尽量了解欣赏。美丑起于比较…...纯正的文学趣味起于深广的观照,不能见得广,就不能见得深。”其实何止文学?其他诸多学科也一样:关起门来自我欣赏,是难有长足发展的。

捍卫母语的保守做法,制造的问题会不会多于它所解决的问题,这还难说。可以肯定的是,人要想固步自封,那八成会成功的。法国的文化保守主义的做法,就属求仁得仁,法国人的英语水平真下降了不少。根据前面所提的英孚教育调查,法国成年人的英语水平居然落到了中国之后。这个结果有些不可思议——英语中,来自法语的词汇比比皆是。今年早期,法国就有人提交《图邦法》修正案,要求部分国际科目中允许使用英文教学。这个修正案仍遭到强烈反对,反对者担心法语被边缘化。而法国国家科研中心主席和法国一些科学界要人(包括几位诺贝尔奖获得者)称,如果继续排斥英文,遭到边缘化的,可能就是法国的科技了。

这个奇特的结果,不能不引起国人担忧。在成人英语水平差强人意的沙特,其教育部官员今年2月份也考虑把英语教育置于优先地位,其出发点也是不希望因为语言障碍让科技发展受阻。阿卜杜勒·阿齐兹国王大学计算机教授侯赛因·森迪在2013年接受阿拉伯卫星电视台的采访时称:“世界上80%服务器在美国,基本上都是英语,世界上最重要的互联网网站和文化75%都使用英语。”斯里兰卡原为英国殖民地,独立后出于民族自信诸方面考虑,长期使用本土语言教学,但2001年开始用英语教授数学、科学等学科。

2003年,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(Mahathir Mohammad)在卸任之前,留下了一项政治遗产:促成用英文教学数理化的立法。在解释这个做法的动机时,他说:“哪种语言便于你求知,你就应该使用哪种语言。历史上,阿拉伯的知识发达,欧洲国家人曾学习阿拉伯语……也曾学习希腊语了解希腊的语言和知识……如果现存知识都可以用本国语言来认识,那自然再好不过。不过现实的情况是,科学研究发展异常迅猛,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论文刊载,且绝大部分使用的是英文。”他表示,如果依靠翻译,这个翻译的人得有三种技能:英语、马来语,以及这门学科的专业知识。没有多少人能胜任这种工作,所以他觉得学英语反而是最经济有效的方法。出于民族主义者的压力,马来西亚后任政府推翻了这个本来颇有远见的法律,但家长群体发起了抗议,甚至发动集会示威。而工商业界则从员工素质和国际化竞争的需要考虑,组织起来,游说政府继续使用英语来教育数理化学科。在法国,商家则在《图邦法》的夹缝中寻找机会,将品牌、广告英文化,这样才能赢得生意。毕竟,在全球化的背景之下,英语使用范围甚广,已经不仅是一个工具一门“外语”,而是求知、求职、求财时得去掌握的“国际普通话”了。

南桥,曾做过多年文学翻译,现在美国高校从事课程设计工作,关注教育的理念和方法在跨文化语境下的转换和借鉴,著有教育文集《知识不是力量》、《及格主义》等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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