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奴性说也是一种愚民  

在合肥的时候,和汪汪等朋友聊天,说到社会现象,说着说着就谈到了“中国人奴性”这个话题来,汪教授说:“我不大相信这个说法。比如台湾,不也都是中国人,怎么马英九拜票的时候,他们下面就敢当面骂?哪里看到奴性?”

我和汪教授别看平时喜欢抬杠,这个观点上倒是空前地一致。中国人天生奴性说法,根本站不住脚,也是愚民思想。有这种说法,成龙才有底气说“中国人需要人来管。”当代鲁迅们才可以说如今老百姓素质差,改变不了当下的环境。问题是这些说法的大前提成问题。假如我们说陈家李家,祖宗八代都有奴性,一定被该姓的人骂得狗血喷头,但是说我们整个民族都有奴性,大家处之泰然,这就很不对劲了。

在浦东机场,我买了一本梁晓声的《郁闷的中国人》,其中第二篇就谈到了这个纠结了我们多年的“奴性”问题。他追溯了一下历史,觉得是从元以后,因为取消了科举,士人成为贱民,南宋官员要么遁世,要么称为顺民,“于是汉民族的诗性全没了,想不为奴亦不可能。集体的奴性,由此开始。”换言之,这又是外族害的。

对于本民族的一种自我矮化,很多民族多多少少都有过,但是很少哪个国家有鲁迅这样有影响的作家,一时的感慨,成了我们民族几十年的诅咒,以至于人们做任何一件事,一想到“奴性”的大多数,就噤若寒蝉。

但是梁晓声又称,历史应该做分子,而不是分母。“时间离现实越远,历史影响现实的‘值’越小,最终不再影响现实。”希望对于鲁迅先生的一些说法,我们也持这种“去包袱”的心态去看待,莫要刻舟求剑,在他当时的环境里, 去寻找今日问题的解决之道,或是寻找不去解决的托辞。几十年下来,他一说独大,也不是什么正常的事情。未来的事情,过去的经验仅供借鉴,但是一手遮天,那恐怕不妥。好多历史事件其实充满偶然,只是有时候史学家削足适履,改造了事实去适应他们的理论。真正的历史,哪里有理论那么光滑服帖?

人最可贵的是自由意志,一件事出来,我们可以这么去应对,也可以那么去应对。导致结果不同的是一个个的选择。社会也好,个人也好,好多时候都处在叉道口,可以这么选择,也可以那么选择。社稷走向也好,小孩上辅导班也好,好多事情,选择的权利我们手里其实是有不少的,但是敢不敢去用呢?这设计到我们对于未来的想象力、个人胆识和创新意识 —— 笼统地说,亦即我们常听说的“领导力”(leadership skills)。

我们的问题不是奴性,而是具体领导力的培养。这种教育的差异,造就了国民素质的不同。

或许你会说,说领导力缺乏,还不和和“奴性”一回事?

不是一回事。“奴性”这种民族劣根性的说法,鲁迅先生说出来,是“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”的感慨,但到了读者这里,常常就成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说辞,或者说是躲避的盾牌。大家抱怨一番,似乎自己可以置身事外,接着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
而领导力的缺乏,有很多后天可弥补的要素,是个人可以改变的。美国非常强调领导力的培养。这是从小就开始的,比如把小孩训练成富有想象、敢于负责、尊重自我、赏识他人、遵从秩序、不卑不亢的小公民。此后的大学录取中,学校多强调选拔富有“领导力”的学生。有时候我也想,是不是就因为要培养的“领导”太多,美国必须依赖这种“知识经济”,每个人都可以指手画脚,让第三世界做他的“工厂”去。但是后来我发现,他们说的leadership, 往往指的是"个人领导力“(personal leadership), 指的是品质(或者我们说的“素质”),而不是职位。这种素质,从奥巴马一直到清洁工都可以有,也必须有,你没有教育体系要让你有。

这领导力包括很多要素,未必全是”领导“的职责,比如改变世界的意识,对于未来的想象,对于资源的寻找和利用。一个没有从众去选择某个职业,而去和平团支教的人,或许就极富领导力,因为这样的决定,关系到对于自我的正确认知、对于未来的想象、对于自己生涯的创意规划。而缺乏领导力的人,便是处于常态分布中大多数那些缺乏反省,随波逐流的人。美国一边强调领导力,一边强调如何交托(commitment)、如何维护组织使命、如何协作等等。在我看来,这是一边抓leadership, 一边抓followership。有趣的是,虽然很多美国组织力等级并不森严,平时开会大家可以吵得一团糟,我的一个同事在做医生资格审查委员会的头头,说议会里这几天在开会,局面跟”马戏团“一样(a circus)。 但是大部分议案,一旦确定下来,那就丁是丁卯是卯,阳奉阴违的余地几乎没有,上有上的样子,下有下的样子,这就是秩序,大部分人也只好去”克己复礼“了。

我在上海管理培训界做了几年,发现美国人的这一套,也被台湾人给学去了。我在的那些年,培训界很多是台湾人。由于大陆和美国相互封闭多年,台湾人去得早,打了个时间差,把很多美国企业训练的首先在台湾普及开了,然后又在大陆贩卖。大陆游客去趟台湾,往往回来夸奖那里如何之好,似是更好地保留了中华传统。但是根据廖信忠的介绍,台湾人听到这些溢美之词是要苦笑的。“常听到几个对台湾符号性的形容词:守秩序、讲究公德、礼貌、尊重私人空间、守法....只是这些都跟中华文化优良传统有关吗?台湾人每次听到这样的 赞美,或许会客气又心虚得笑一笑,但更多的是有点不太舒服,好像台湾社会现在的一切‘美好’,都只能用中华文化来解释,这一切都源自于中华固有传统美德, 我的意思并不是要割断台湾跟中华文化的关系,只是台湾人更愿意相信,这是台湾人自己努力得来的成果。“

这扯得有些远了,回到”奴性“这个话题上说,要说沿袭中华传统,要说奴性存在于我们的骨子里,那么台湾人更应该有奴性才对。可是他们今天越来越具备现代公民的模样,和什么民族劣根性或是优良传统未必有多大关系。说到底,还是“自己努力得来的成果”。

我三句话不离本行,这努力,也包括刻意的教育。这是一条美国、台湾已经走上,且继续在走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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