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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百六十行  

小学举办Career Fair,让家长报名,跟学生描述各自职业。自从伤筋动骨地翻译完上一本书之后,我决定金盆洗手,不再翻译。但作为自封的中顾委(中年顾问委员会)委员、关心下一代委员会成员,我计划发挥余热,赶紧报名。

这是第一届三中全会以来,美国小学中第一次来介绍英汉翻译的特殊工种。退休翻译对此事十分重视,还印了个单张,告诉他们文学翻译是什么,为什么翻译重要,都翻译过什么,等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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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拿给F3一看,她说还行,但是她又问:就是有一个小问题。

什么问题?

“乏味了一点,对于四五年级小学生来说。”她建议应该用简单的语言,不要用我在书店拍摄的圣经各种译本的照片,而可以用一些漫画,比如一个翻译枯坐在电脑前,骨瘦如柴,最好做成简笔画,让小孩子可以涂色。

我说你给代笔一下,改一改,怎么对小学生make sense你怎么改。

我只是客气一下,结果她大义灭亲,涂成了这个样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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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我只好再改,改成了这样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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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是不满意,不过时间有限,于是印了若干份,拎上一包书,雄赳赳奔向学校。

每个来的家长有一个小桌子,放在过道两侧,夹道欢迎前来参观的学生。四年级、五年级分两批过来,从走道上走过,有兴趣就来看看,没兴趣就走开。走道上几个班级的学生在走动,人来人往,一般只在面前停留两三分钟,你必须“秒杀”,在三五分钟内讲清你的工作,好比推销员在电梯里推销小家电,或是保险业者在妇产科的走道上推销投资理财险种。

来的家长中有一个大厨,一个消防队员,一个麻醉师,一个医生,一个语言治疗师(language pathologist), 一个心理治疗师(clinical psychologist), 一个国民警卫队士兵,一个护士,一个电视台主持,还有一个打击网络儿童犯罪的女警。他们有的桌子上摆着心脏模型,有的摆着各样玩具。消防队员通常是很受欢迎的,但是过去介绍得过多,小朋友审美疲劳。麻醉师那里围了很多人。心理治疗师门庭冷落。文学翻译的摊位不算热门也不算冷清,毕竟以前没见过这种职业,就好比观赏外星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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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问小朋友知不知道圣经是什么语言写的,很多小朋友都说是用英语写的,还有说瑞典语写的。我说英语的圣经是翻译出来的。然后我介绍翻译的工作,是把看到的好书,给介绍给别的语言,让别国读者也能看见。有不少小朋友说他们长大了想当作家,有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说他们在写小说,就好比很多年前我的我一样,只是当年不知理想被挥泪甩卖,当了翻译。说这事是雕虫小技吧,圣经、佛经和《资本论》都是要人翻的,翻错的词语可能会产生一个宗派,决定一个国家的路线。说它多高尚吧,Peter Ackroyd假王尔德之口,说这事好比缝麻袋。词典编纂者Francis Grose说译者像是把修补过的旧鞋子旧靴子拿出来卖的人,该职业介于鞋匠和补鞋匠之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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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口吐金莲说个没停,不过只能简单介绍,无法深入地讲这工作的内在矛盾。小朋友们说:你的工作真酷啊。然后去电视台主持人那边排队等签名了。

人群渐渐散去,我和对面的语言治疗师无语相看,大眼瞪小眼。我没话找话说:我们都是从事文字工作的。心想在三百六十行里,应该是表同行了吧。

那边的语言治疗师恐怕在想:此人的语言,需要治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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