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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思考是什么样子?

互联网方兴未艾之际,人们对于思考曾盲目乐观:网络迅速传播打破了信息封闭,人们辅佐思考的工具更齐备,它们将引导出信息含量更高的决策(informed decision)。我们也曾相信,“网上没人知道你是条狗”。互联网创造了机会,让各方观点有平等的暴露机会,人的论点将优胜劣汰,最合理的观点将胜出,思想乌托邦指日可待。
 
社会确实在稳步前进,不符合常识的说法,如舟山盛产带鱼,或是中国出了个常凯申,基本上是见光就死。但前文所描述的乌托邦未来没来。非但如此,我们还发现,网络让人在讨论之后思维各自收缩,保守的人走向顽固。激进的人索性疯狂。这在美国两党竞选中表现得极为明显。支持民主党的和支持共和党的讨论起来谁也不能说服谁,最后各方观点更趋极端。更可怕的是,人们不再和气讨论,开始骂战,甚至互相屏蔽对方的社交媒体账户,以眼不见为净为乐。 
 
贝勒大学荣誉学院艾伦·雅各布斯(Alan Jacobs)认为这些都是失去了思考力的结果。他写了一本书,就叫《如何思考》(How to Think). 更准确地说,不如说是《如何在互联网时代思考》,《如何在过剩时代思考》。雅各布斯是贝勒大学教授,执教于荣誉学院。所谓荣誉学院(Honors College),就是大型学校尤其是公立学校为尖子生所办的项目,有一些比常青藤还难进,是高校内的“特区”。它们所开课程多为博雅课程,并不限于某一专业,教人学会独立思考就是荣誉学院的一个核心任务。
           
失去了思考力什么样子?
 
思维的陷阱众多,心理学界应该有更多人向大众普及它们,例如:“锚定”陷阱(anchoring),是指人们以自己首次遇到的信息为决策依据,而不对所有信息充分接触,均衡评估。“确认偏见”(confirmation bias)是指对信息的追求只为了六经注我,确认自己结论或偏见。邓宁-克鲁格效应(Dunning–Krugereffect,简称达克效应),是指能力有所欠缺的人半瓶醋晃荡,存在扭曲的优越感,误以为自己比真实情况更加优秀。“集体归属”(group attribution)谬误是把个人行为归结为其所在社会群体的集体特征,一个长春人犯错,整个东北人都被污名。“光环效应”(halo effect)是指对高估一个杰出人士在方方面面的成就。那些成天端小板凳听马云又说了什么的人,思考方式就是受光环效应影响。
 
或许大家会说,思考习惯不好,无非自己吃亏,考不上好大学,进不了好单位,关你什么事?失去了良好思考习惯会影响到整个社会。思维的低效抬高了全社会的交流成本。弱思考社会,必然戾气四起。到处都是不会讲理的人,个别人讲理,也会被劣币驱逐良币给驱逐掉。考试只能测试出部分思维习惯。建议学校在思维训练上多下功夫。
 
很多社会怪现象,扭曲始于思维层面。例如,在中国社会,零和思维的影响深远。择偶上,不少男性喜欢“傻白甜,”以为这样对自己的婚姻更好。这背后的零和思维是,X多则Y少。女性高学历高智商高收入,那一定对家庭没那么用心。社会现实一再证明,品德和学识并非零和关系,此起则彼伏。傻白甜由于受教育程度低,遇事可能因从小缺乏说理习惯而靠胡搅蛮缠解决问题。如果双方地位悬殊,你还得呵护她们脆弱的自尊。“三高”女性往往见识更广,对于他人的想象力更强,经过训练的思维,在处理家庭事务、子女教育、矛盾解决上,方法更为合理。可是零和思维的谬误导致“三高女”一度择偶难而成为所谓“剩女”。
 
那么善于思考又是什么样子呢?
 
好思考的习惯
 
会思考的人会延缓判断。在需要自己有所判断的时候,追求“结局”(closure)的急躁,会让人的思维漏洞百出。快速判断的直觉并不一定可靠,先入为主的观念会成为视野的屏障,也会成为思维的捆绑。有时候人在公众讨论中,急于率先提出观点,此时信息不甚充分。更好的做法,是热点话题不要凑热闹,而是慢慢地判断。我们也可以保持沉默,不是所有问题都必须发表意见。
 
思想不要变成“私享”。聪明人容易觉得周围人平庸,说不到一块去,于是躲进小楼成一统。不被庸众拖累可以理解,但是要想产生社会影响力的话,你还得接触这些人,知道他们的出发点和思维习惯是什么。你甚至预备着接受原来是自己搞错了的结论。
 
还有一种自我隔绝,是不愿意和思路大相径庭的人多交流,只接触“频道一致”的人。雅各布斯在书的一开始就要我们“和不同人一起思考。”除了和观点分歧的人之外,我们还得接触自己圈子以外的人。否则久而久之我们都成了专业限制下的井蛙。
 
当众思考的众想有风险:你可能被当众挑错。中文里说的“下不来台,”雅各布斯的说法叫“在台上被碾压”(broken on the floor) 。他要人不忌讳被打脸,不怕在发现更充分更合理的信息之后,改变自己的观念,挤压自己思维里不合理的地方,这样日后思维才会坚如磐石。死要面子的人,是没法成长的。
 
在集体中思考,很容易进入辩论状态。一个人可以思考但不必辩论,不必排队争立场。《道德经》上也说:善者不辩,辩者不善。 书中以耶鲁大学辩论社为例,鼓励辩论的人,带着“假如我错了呢?”的心态去参加辩论,求真而非求胜。预备接受、容纳对方观点。当年轰动一时的狮城大专辩论会那种辩论,可以进入历史博物馆了。这样的辩论总摆出正方反方,过于讲究对错,让人立场指挥脑袋。我们不能用竞技的方法,训练出犀利的国民。辩论把人变成战斗的机器,立场的附庸,只追求输赢,失去对他人的认同、理解和关心这些人性中美好的东西。只想把对方驳得哑口无言的人,你要离他们远点。
 
集体思考是把自己的思考抛出去接受检验。很多事情,在我们自己脑子里合情合理,和人接触后,或是写出来时,我们会收到反馈,这种反馈让我们觉察出我们思维不合理的地方。如今每个人每天从不同渠道阅读的材料一定比过去还要多,可是我们真正获取了多少营养呢?当我们从消费者变成生产者的时候,我们会有不一样的思维乐趣。在我们写作的时候,我们的思维会变得更为严谨。书面和口头的沟通,迫使我们更为严谨、高效、精彩地呈现思维。思维本身也在表达当中被改变。
 
总之,不要仅仅做思维的消费者,而要有所产出。
 
不要让归属取代思考。归属于某个团体之后,团体的价值观会取代个人的思考。归属、靠拢的需要,让人在思维上摔跟头。一个团体好比一个城市,还有一环二环三环,远近亲疏有别。鲁益师(C.S. Lewis)警告,人出于不安全感,总担心被圈子排斥。为了进入所谓“内环”(inner circle), 不怎么坏的人,也会做出伤天害理或是荒诞不经的事。出于归属感做坏事,会让人把内疚转移给集体去负担,这就产生了平庸之恶。这种归属感,也容易让人划界,将某些人归属为“可恶他者。”人们在攻击、欺侮可恶他者的时候,如外国人、外地人,也会人性丧失而不自知。
 
在集体当中,情绪传染很快。有权威、权势的人发话之后,其余人的观点容易趋同,表达不同意见的压力大,风险高。集体中的人会用好标新立异这种情绪化语言,或是缺乏集体忠诚的态度判断,审视持有不同意见的人。真正想思考的人要善于识别集体中存在的压力,识别圈内圈外的划线标准,也得耐心地克服群体压力带来的恐惧。我们要用情绪弥补思考之不足,而非取而代之,以态度与立场取代思考和学习。艾略特(T. S. Eliot)曾言,“一无所知或知识不足时,我们倾向于用情绪取代思想。”但也有好的情感因素可以辅佐思维,例如谦卑。书中说,“民主的精神就是善于结合严谨和谦卑。”一个人应该对于问题有自己的信念,但是也“孜孜以求地尊重有其他信念的人。”
 
我们要绕开文字的陷阱。文字中的陷阱,会让思维通道不再畅通。例如,缩略语有时候限制思维:比如LGBTQ,包括男女同性恋双性恋跨性别等多种人,为什么会放在一起,成了这么长的一个缩略语呢?它所要表达的信息是,这个群体虽然内部有很大差异,但都不为主流文化所接纳。这种归类,就是对主流文化的抗议。不过,关键词、标签的使用,使人迅速归入某个集体当中,忘掉自己的独立性,降低了对个人、对事件独立判断所需的敏感度。不恰当的比喻,比如“不输在起跑线上”,甚至让人误入歧途。谁规定教育和成长必须是一场竞赛的?还有一种影响我们思维的东西是迷思(myth),亦即有内在问题却广为传播的说辞。 一个能够独立判断,且能咬文嚼字的人,方才不会受这种文字的蛊惑。从这个角度看,可以说写字的人治人,看字的治于人。同样依靠文字来左右思想的人,最反感比自己文字敏感度还高的人。
 
雅各布斯这本书,道与术俱全,让我们看到什么样的思维习惯会让人跌倒,什么样的思维习惯让人如虎添翼。总结以上所述,好的思维习惯是:一、延缓判断,不凑热闹。二、与众人同思,不闭门造车。三、多加思考,少口舌之辩。若辩论,求真而不求胜。四、思考需要吸收,但也需要产出。五、不要让集体归属取代思考。六、警惕标签、缩略、关键词等文字陷阱。七、让情绪补充自己的思考,而非取而代之。这些或许也可以算“高效能思考者的七个习惯”吧。
 
首发于《南方都市报》(2018年4月22日)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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