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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瓜和野瓜

今春除草的时候,我在草地上看到了几颗瓜苗。它们都不是特意种的。每次吃南瓜的时候,我们总把南瓜籽扒下来,放院中铁桌子上晾晒,晒干了炒瓜子吃。有时候,得克萨斯西部的大风,会把瓜籽刮走。落跑的瓜籽,有的死了,有的让鸟吃了,有的落了草,有的落入裸土,生根发芽。它们躲过昆虫叮咬,猫狗抓挠,人脚踩踏,割草机碾压。
 
瓜籽们装在瓜里来这院里,非为自愿,而是跟着瓜过来的。它们并非是要破坏郊区人家的绿草如茵,打乱中产阶级房前屋后的整齐划一,给中产阶级的邻舍添乱,给以退休律师为核心的小区管委会添堵。它们在夹缝中生存下来,值得敬佩。我也网开一面,割草时把藤子理到一边,割草机让过去,让其存活下来,成为植物界的“梦想生”。
 
这瓜苗一共四五棵。有两棵大一点,我移植到自己开垦的小菜地里。经常施肥、浇水。另外一棵,我任由它生长在草地里,自生自灭。这就有点科学研究中实验组和对照组的意味了。
春去夏来,菜地里的瓜——我称之为家瓜——在灌溉和施肥之下,一度长势喜人。可惜菜地位处角落,光线不足。 几株高点的辣椒,能争取更多的阳光,挡住瓜苗。阳光少了可真不行,我眼看着它们枯萎。
 
而草地上的野瓜活了下来。美国南瓜有很多种,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种。它的存在颇耐人寻味。有时候它像是个注脚,说明有心栽花花不开,无意插柳柳成行。我用无为而治的道家思想指导养瓜。
 
《马可福音》第四章里也有个著名的比喻:“有一个撒种的。出去撒种。撒的时候,有落在路旁的,飞鸟来吃尽了。有落在土浅石头地上的,土既不深,发苗最快。日头出来一晒,因为没有根,就枯乾了。有落在荆棘里的,荆棘长起来,把他挤住了,就不结实。又有落在好土里的,就发生长大,结实有三十倍的,有六十倍的,有一百倍的。”这段话比喻同样的道理,由于人心境和处境的不同,在不同的人听来,结果大相径庭。这就好比同样的家庭会培养出不同的孩子,一样的老师,教出参差不齐的学生。阅读这段文字,有助于缓解家长的焦虑感和教师的挫败感。撒种的人只管撒种,是否有收成,还要看后来的其他因素,和个人的修行。
 
总之,这个野瓜,经常让我感慨。我眼睁睁地看着它长啊长。更为神奇的是,水泥地的缝隙当中,也长出一株小瓜苗。一开始看着很不成器。末了竟也生机勃勃,如青春期的少年一样猛长。就在人间六月芳芬尽的时候,野瓜们一前一后地茂盛着。大片的叶子,如绿色的烟花,在草地上绽放。继而四处蔓延,让人想到童话故事《杰克和豆荚》里那通天的大豆荚。它们占据了院中大片土地,甚至从篱笆的狭窄缝隙中钻过,长进邻居院子里。邻居没有管,任其生长。他家树枝伸进我家院子,我家瓜苗长上他家草地。在大自然的仲裁下,中美植物交易结束逆差,实现总量平衡。
 
渐渐地,瓜开花了,金黄金黄,果然是南瓜花。不过,瓜总长叶子总开花,不结果,这是什么意思?瓜在各样瓜果菜蔬中最便宜,结果不结果不是大事,但是它让人好奇。我常坐在那里打量着它,寻思它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。南瓜花分公花和母花,我用肉眼看不出来这种分别。如果没有蜜蜂传播花粉,有的人会人工授粉。可我没有这样去做。我感觉瓜的性生活不归我管。
 
后来,看到几个小瓜生长了出来。看来昆虫和蜜蜂都还忙着。
 
但是没过多久,小瓜一个接一个烂掉,消失。绿叶却依然茂盛。
 
这玩的到底是哪一曲?我经常坐在外面的铁椅子上,看着它们纳闷。除了我之外,我们全家都经常跑到院子里,观赏这性情古怪的瓜,拍案惊奇。这野瓜的朋友们,还包括家里的猫和狗。这瓜有了一群瓜友。瓜友中关系最铁的是鄙猫。日头西移,屋顶投下三角形的影子,投射在草地,如同金字塔。鄙猫瞪着浑圆的眼睛,如同神秘的斯芬克思。每次我伸手去碰瓜叶,它都伸爪子来拦,它如野瓜的守护天使。
看到瓜的凋零,我开始打叶子的主意。西谚云:当生活给你柠檬的时候,榨柠檬汁喝。当你在淘金无果的时候,卖牛仔裤卖水来发财。当生活给我不结果的南瓜时,我怎么办?我炒了它。于是我摘了南瓜头,剪下南瓜茎,去叶,去皮,清炒,味略苦,但回味足。摘下来的叶子,我放在一个盒子里。盒子里装着富含腐殖质的土壤,养着虫子。虫子是我儿子从亚马逊上所订,给他的小壁虎吃的。这1100只活虫,来的时候放在布袋里,我拎起来一听,里面沙沙响。我摘了叶子,虫子吃瓜叶,壁虎吃虫子。小小生物圈自己在循环,生生不息。
 
自从我吃起瓜茎和瓜头,有趣的事情发生了:瓜生长了起来,也不落了,渐渐就长大了。原来,过分生长的叶子,营养都长到叶子上去了。摘了些叶子,瓜就不再掉落,而渐渐长大,最后瓜熟蒂落。
 
此时过冬,瓜只剩两个了,放那儿放着,提醒这几位瓜界小友曾经的野蛮生长,和它们对郊区平庸生活的无声嘲弄。
 
文章原载于《南方周末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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