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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下人悲歌:来自沉默大多数的声音

2016年美国大选中,川普号称代表“沉默的大多数”,赢得了中西部“锈色地带”选民,取得大选胜利。川普衔玉而生,靠着父亲给的百万“小钱”发迹,一辈子不曾贫困,能否代表沉默的大多数尚存争议。不过提出“沉默的大多数”并没有错,也很敏锐。不沉默的那些人,尤其是美国精英群体,想知道这个群体是怎么一回事。
 
大选进程,带动了《乡下人悲歌》(Hillbilly Elegy)一书的畅销。此书被包括比尔·盖茨在内的诸多大腕推荐。它也傲立《纽约时报》畅销书排行榜四十多个星期,至发稿时止,仍无下榜的意思。在美国,阶层固化和社会流动性是敏感而又复杂的话题。各种各样的马太效应,放大着社会差异,让阶层鸿沟扩大,社会流动减缓,夜长,而美国梦不多。放眼全球,其他国家,如中国,也大者恒大,赢家通吃。草根逆袭,百姓上位,难得像骆驼过针眼。
 
《乡下人悲歌》是律师J·D·万斯所写的回忆录。书开始描述,自己年方三十,未建功立业,本不该写回忆录。不过回首往事,步步艰难。一人之艰,亦为众生之难。个人体验,交织着国家叙事,又值得放手一书。
 
书中讲述了一个美国草根“翻身得解放”的故事。万斯成长于阿帕拉契山系中的肯塔基,家境困难,关系多变:父母离异后,父亲几乎消失,母亲走马灯一样换男友,尝试不同毒品,进出于戒毒所。万斯幼年时,父母大吵一三五,小吵三六九。万斯和姐姐随着妈妈,进入不同家庭,这些临时家庭也打打闹闹,罕有安宁, 总是高兴而始,失望而终。百般困难下,万斯被姥姥带回家,成为姥姥和姥爷带大的“留守儿童”。祖孙两代还时不时搭救陷入困境的万斯妈。
 
满嘴粗口的姥姥,给了万斯一个稍显稳定的环境,和朴素的价值观。万斯读完了书,然后参军,加入海军,并赴伊拉克前线。部队训练了他得各项技能,也让他脱胎换骨,认识到自身潜能。退役后,他上了俄亥俄州立大学,以优异成绩毕业。然后,他又考上了耶鲁法学院,终于跻身美国上流社会。
 
在耶鲁读书期间,他是“虎妈”蔡美儿(Amy Chua)的学生。万斯不论是去竞选校刊编辑,还是去应聘联邦法官们助理职位,都找虎妈咨询。虎妈的建议,每次都一语中的,让万斯醍醐灌顶。我们华人社区虎妈太多,对蔡教授教育子女的态度不以为然。不过,在书中描述的万斯妈妈对照下,虎妈光彩照人。从小缺少母爱的万斯,说不定把虎妈当成了精神上的妈妈。书中虎妈也不是那种咄咄逼人追求成功的人,她甚至让万斯以自己女友和家庭为重,不要给某个工作要求太苛刻的法官做事。
 
美国社会向来喜欢这种从人生地下室起步,冲上大厦顶层的逆袭故事,哪怕这样的人凤毛麟角。如想了解招生官口味,到美国读书,不妨看看这本堪称加长版“个人陈述”的回忆录。但话说回来,仅把它视为“我的成功可以复制”的秘籍,不免俗套。作者有一种逼人的真实 。创作当中,书中很多人还健在,作者并未“兔子不吃窝边草”,“家丑不可外扬”,而带着异乎寻常的勇气,写身边的人和事,暴露乡巴佬的各种不堪。例如,书中的乡巴佬是野蛮生长的。家人被人侮辱,基本解决方案是打架。这种乡巴佬的私人正义,差点闹出人命,不过对方不去提告,官府也不去管束。山里有山里的游戏规则。
 
此书读来感觉亲切。到美国后,我曾经生活在纽约上州,而后沿着阿帕拉契这条美国脊梁式的山系,一路向南,对书中描述的社会底层颇多接触。我的一个邻居,四五个孩子分属四五个爸爸,过节孩子们去各自爸爸家。有一年圣诞节,我出门,委托他们照看小狗。回来时候看到,邻居每个父亲把自己的孩子送回来,四五个爸爸围坐在沙发上,一起在看拳击。很多这样的家庭,一直在美国社会底层挣扎,一辈子又一辈子 。
 
阿帕拉契人被美国人视为乡巴佬。美国乡巴佬有很多种。南方平原乡巴佬叫“红脖子”,代表人物是“鸭子王朝”里的父子。他们爱国,拥枪,喜打猎,思维保守。这种乡巴佬很好地体现了共和党价值观和他们倡导的生活方式。“红脖子”生活方式,是他们自己的选择。南方经济并不差,在德克萨斯这样的南方,奥斯汀现在如同小硅谷。德克萨斯的道路,一直在翻新。
 
而乔治亚、田纳西、肯塔基、西弗吉尼亚、俄亥俄直到纽约南部的阿帕拉契山系的居民,是另外一种乡巴佬,叫“山地乡巴佬”(hillbilly). 和平原乡巴佬不同的是,他们在经济上被全球化和信息社会抛弃了,他们的贫困有一些外部原因。这些地方,不少过去靠大工业、大煤矿支撑经济。一旦煤矿因清洁能源等原因遭到遏制,或是因为外包、效率、税收等原因,工厂搬迁,经济旋即一蹶不振,社区随之凋敝。在西弗吉尼亚,我看到的有些道路,仿佛是林肯的时代留下的,几乎从来没有人来修。
 
书中描述的个人成长,说尽了阿帕拉契的社会心酸。富贵如孤岛,各有各的精彩。而贫困却唇齿相依:穷人四周是穷困的邻居和亲戚,大家信息闭塞,渠道狭窄,难以翻身。本书作者万斯,是去当兵之后,才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可能。否则会和千万山民一样,跌入穷困、吸毒、破败的深渊。
 
在工业时代,阿帕拉契的劳动人民是民主党的票仓。后来,这些地方的人感觉克林顿、奥巴马们欺骗了他们。例如,奥巴马注重清洁能源,肯定是对煤矿这种“肮脏”能源不利的,这就干犯了阿帕拉契山民的直接利益。一代人不到的时间内,“人民的政党”从民主党变成了共和党。乡民们也由蓝转红,成为共和党的拥护者 。 本书只字未提提到川普的政治发迹,和他“沉默的大多数”叙事,可是它以更形象的方式,描述了中西部老百姓的困境。这是一部给沉默的大多数发声的作品。
 
此书写得很真实,并没有迎合任何一派的叙事,而将问题归于某一个党派或政策。作者称,乡民们的困境,有各种因素,包括当地文化。任何一个政客,任何一种政策,都不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。有些问题,是个人糟糕决定所致,怪不得他人。作者生活中有的人自己上班吊儿郎当,怕辛苦而自己辞职,随即上脸书网痛骂奥巴马让他丢了工作。
 
万斯走出了困境,摆脱了破碎家庭的影响,进入社会上层,但并没有成为一个“精致的利己主义者”,靠着自己耶鲁名校法学院的身份,去继续往上爬。起码他停顿了一下,深情回望,借助此书,让人关注成长环境里不幸落下的人。他的做法也让我对耶鲁大学刮目相看。诸多名校只是在批量生产自私自利的职业人士,而耶鲁还时不时出些尚有“情怀”的人。中国留学大军中,上个世纪平民识字运动发起人晏阳初,和而今黑土麦田的创办人秦玥飞,都是耶鲁人。万斯刚去耶鲁,真是乡巴佬,不知道桌上那么多餐具怎么用,也不知道酒会上除了“白葡萄酒”和“红葡萄酒”,具体都有哪些牌子。人生终归短暂,多知道一种白葡萄酒的名字又能怎样?花点时间让人关注和当初的自己一样的众生,意义更大一些。也只有这样,才不枉一路的拼搏。
 
文章原载于《南方周末》(2017.6.29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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