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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疯了》:美国的反智主义

Howley, C. B., Howley, A., &Pendarvis, E. D. (2017). Out of our minds: turning the tide ofanti-intellectualism in American schools (Second edition, revised edition).Waco, Texas: Prufrock Press Inc.
 
中国的教育,无论对内对外,都常留下填鸭式教学、题海战术、应试教育等印象。这些印象并无大错,问题是如何改进?素质教育喊了多年,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,好的做法早应四处开花,为什么学区房还牵动那么多人的人心?可见进步不大。每个人都需要一个英雄去仰慕,需要一个榜样去模仿。历史上我们学过苏联老大哥。自改革开放以来,美国教育界多为我们的师长。近些年,我们看到美国人自己在教育上常存纠结,甚至后院起火。又有人开始觉得,不过如此,老师也没修行好啊!于是教育界大咖们,扔了西瓜,丢了芝麻,把目光转向芬兰、新加坡等其他国家了。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,这才是人间正道。若不一边参照一边自省,一边自省一边展望,一边展望一边行动,终将转头成空。
 
美国教育有什么问题呢?学费高昂、种族关系这些,先富贵起来、有能力送子出国的家庭,未必介意。会认为这是美国人内部的问题,只要美国教育质量好就够了。要是有人说美国的教育体系是反智的,则可能让人大呼小叫了。三位特殊禀赋教育专家克莱格·霍利、艾米·霍利、埃德维纳·彭达维斯合著的《疯了:扭转美国学校的反智主义》一书,是一部讲述美国反智主义的著作。此书初版1995年初版,一开始本来是说特殊禀赋教育得失的。此后多年,三位教授分别退休,一位下田做农夫,一位下海搞出版,另外一位画风突变,成了诗人。然而多年以来,三人仍不离不弃当好朋友,经常切磋。他们觉得美国教育的状况比当初描述的还要糟糕,于是三人再次联手,重出了整本书。新书风格从早期的“抨击”,转向寻求解决思路。新书关注点从中小学的特殊禀赋教育,扩大到整个美国教育。
 
书中说的“智”,有数量上的智商之智(intelligence),也有性质上的智性之智(intellect)。前者动物都有,只是程度稍低。后者为人类独有,含人脑才能处理的复杂理解、批评、想象和欣赏。现有教育体系,留有教育工具化、情绪化的智力毒药。情绪化是指多年来,美国中小学过度强调品格开发(包括领导力训练),让其先于思维开发,导致思维发展延误时机。
 
工具化剑指用人单位。企事业单位长期在倒逼学校逐步把教育内容,简化为可立竿见影去用的知识和技能。资本、市场、全球化构成了“新自由主义”,悄悄蒙上了教育者的眼睛,偷走了教育的灵魂,造就了一批“以市场为导向的新文盲”。这些新文盲受过良好学校教育,却看不出教育打磨的痕迹,他们是新时代的大老粗。在威廉·德雷谢维奇笔下,他们叫“温柔的绵羊”。在中国他们叫“精致的利己主义者”。
 
在美国,保守派认定品格教育的重要性,自由派认定市场和全球化的重要性。两派交战正酣,作者的说法,不知什么来路,如草丛里冒出的程咬金。作者把美国保守派、自由派统统全都开罪。退休有时候好处多多,比如他们不需要再去看校长和种种委员会脸色,说起话来无所顾忌。缺乏党派色彩和利益诉求,使得他们的著作弥足珍贵。而今左右之间硝烟弥漫,学者没有站队,而从教育角度说教育的书,属凤毛麟角,对教育那可是真爱!不过也因为缺乏左右任何一派人马的力推,看了有所得的人,囿于党派见解,投鼠忌器,此书被严重低估。
 
书中竭力反对“去教育化的学校教育”。作者认为学校教育搞不好是反智。以布鲁姆的知识分类论为例。此论将知识分作识记、理解这些“低层次认知能力”,和“理解、创造”这些“高层次思维能力”。在这分类中,中国教育常敬陪末席,在“低层次认知能力”上打转。可是也不能走向另外一个极端,为了“高层次思维”,而去营建空中楼阁。要知道,布鲁姆当初的分类法,用的是金字塔结构,底端的“低层次”认知能力,是厚实、阔大的。美国现在就是幼儿园,小孩一二三都不会数,就要打造“高层次认知技能”。作者认为,基础事实中包含有大量高端思维的元素。如果训练方法得当,我们在和基础性事实摸爬滚打当中,可以训练出高端思维来的。
 
近年来也有学者发现,给人以“死记硬背”这种刻板印象的中国初高中学生,批判性思维能力并不差。到底为什么?没有人提供合理的解释,而《疯了》一书所述,倒是给我们提供一个新的视角。中国学生的思维能力,到了大学之后反而倒退,并被欧美甩开,我们争的是不输在起跑线上,人家争的是不倒在终点线上。这一点我们可以从教育后劲上去了解,也可以理解为学习的投入不同。
 
中美教育的对比,不是我者、他者的对照,也可以有程度上差异的比较。书中所说的美国反智教育倾向,在中国可能更为严重。比如书中多次抨击美国教育的急功近利,过于实用主义的倾向。中国老师和学生看到这些描述,我不知道会哭还是会笑。           
 
此书不只是一本吐槽型教育图书,而是让我们看到怎么样去做不那么“反智”的教育。这种教育势必鼓励思维的开放,鼓励对心智的呵护。在思维的开放上,有反智倾向的人,思维是防御、保守而封闭的,这种人会只会越来越蠢。一些受过良好学校教育的人,一旦自以为是,刚愎自用,就会落入这种境地。益智型的做法,是思维洞开,兼容并蓄,延缓判断。倘若如此,日后看待问题的视角和思路就会开阔很多。
 
此书对于教育的反思也比较哲学化。如同柏拉图论“理念”一样,作者说益智需要有“源泉”。这个源泉高于教育目标,更高于课程设置。后者不过都处在“源泉”的下游。这源泉是什么呢?作者认为,教育应正本溯源,回到如下领域上:1)服务于工作和技艺的实用性;2)关系和家庭;3)社区;4)经济、政治、审美和伦理的概念和现实。这些领域会培育出寻常生活的低文化、文字记录的高文化、人伦关系的家文化、和社会领地的共文化。如果我们从“素质教育”的概念出发去梳理,可能也会得出与之类似的结论。大家若一齐向教育本源进发,回溯的路上,会看到倡导生活即教育的杜威、晏阳初、陶行知,也会看到耶稣、孔子和柏拉图。
 
在反制反智主义的具体举措上,作者提出的主张颇为惊人:这说得比民主党中的伯尼·桑德斯还要极端。在国内要是有人说缩短学制,也可能被臭鸡蛋砸得鼻青脸肿,除非你像莫言那样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。
 
不过有时候重新去想象教育,就得这么来。如今的体制,也是在过去教育探索中生发而成的。不要把过去攀登的绳索,当成明日的捆绑工具。三个退休教授,已经没有了什么牵挂与顾忌,所以才口吐真言。但愿教育界有人有心去听,去改。教育这事,也不能都希望的鸡蛋都放在政客的篮子里。中国教育界的行动力还成问题。争争吵吵多少年了,新思维来而复去。关键是我们还缺一句话:“洪哥,我们动手罢。”
 
首发于《南方都市报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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