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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园记

几年后,当我坐在保险代理的红木书桌前,才想起朋友约我来参观葡萄藤农场的那个遥远的下午。农场藏在一片木棉树篱之后,难以发现。进去后,车子停在草地上。草地边的土刚翻耕过,泥土芬芳。约翰·迪尔拖拉机拖着巨大的耙,高高耸立,如蓄势待发的庞然大物。附近小树林的树枝上,倒挂着装饰用的空葡萄酒瓶,在风中摇曳,叮叮当当。七八个葡萄酒摊位,零星点缀在不成器的幼年林子中间。同事端着高脚杯,热情地向同样端着高脚杯的来宾们介绍农场的创意。这是一个田园牧歌的景象,让人充满希望。

那年我刚来,同事请我过去,参加他们的众筹聚会。农场很大,估摸有二三十亩。农场中间的山包上有小屋子,小屋周围养着火鸡,土鸡,三两只羊,还有一只黑猪。众筹是扶轮社等当地社区团体发起,希望通过门票和卖葡萄酒的钱,支持农场发展。我的票是送的,我后来了解,其他很多人的票也是送的。人们在这里品尝着葡萄酒。葡萄酒前两杯免费,再续就是五块钱一杯。很多人开车来,也不敢贪杯,一般也就是喝完了免费的便戛然而止。组织者还请来了歌手在现场演唱,演唱者在唱着乡村民谣,水准很高,我打听此人是谁,略有印象。后来买保险,才发现歌手原来就是我的保险代理。老兄唱过民谣,主持过电台节目,职业发展着发展着,就成了保险代理。

那次聚会我带了几个月大的小狗来。农场有只大狗,英文名信达雅地译过来,应该是“大毛”。大毛非常友好,一见面想拥抱我家小毛。小毛吓得挣脱项圈跑了,我在来宾中狂奔着追赶。

大毛是农场吉祥物。为了宣传,农场给大毛申请了个Twitter账号,还粉了我。作为一个人,被狗粉了感觉古怪,于是我也给我家狗申请了个推特账号,给大毛粉了回去,以示人和动物在生物界级别不同。该账号和我的邮件链接,我有时候邮件里会收到推特上粉谁的提示,机械地按提示去粉,结果发现登录的不是我个人,而是狗的账号,于是我又给unfollow掉。可怜的人们,先是莫名其妙地跟一只狗互粉,末了又莫名其妙地被狗拉黑。这就是我去了那个农场的唯一的蝴蝶效应。农场的众筹晚会送葡萄酒,搭台子请歌手,未免赔本,也没赚着多少吆喝。

三年过去了,我问保险代理农场情况怎样。他说每况愈下。义务来耕种的人很少。农场经营靠的是众筹和义工。义工是让人来农场劳作,产出用以帮助饥寒交迫的人。

最近去了一趟英国,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同学。他带我参观了剑桥大学。后来我们又在他们所在的小镇散步。在镇上,我们路过一处菜园。同学说这是社区菜园。他也在申请在这里拥有一块菜地。碰巧有一老者开车进菜地,我们就问能否参观。老者答应了。他还嘱咐,如果他提前走,我们怎么锁菜园门。菜园门是大铁门,上面是密码锁,进去要密码,出去不用。

我们在这里看到一块块狭长的菜地,约有四五分田的模样,里面种着各式各样的瓜果菜蔬。菜地头上一般都还有一个装工具的迷你小屋。我们走着走着,遇到一个老太太,她和我们热情地打招呼,问我们有无菜地。同学说他正在申请,排在第五六位。她说那应该快了。她带我们看她家的菜地,里面种着土豆、甜菜、扁豆、辣椒、洋葱,供应三四户人家吃都不成问题。这是她父亲的地。她父亲是把种植当爱好,现年岁已高,无力下地,她于是承继父业,把园子接过来,种菜自己吃。她教我们用空塑料牛奶瓶罩在菜花上,以免蝴蝶过来产卵,生出青虫把菜叶吃完。菜民还需要和田鼠、鼻涕虫、蜗牛斗,做不完的事,不过也乐在其中。老太太问我同学要不要菜种子,并介绍经验,比如种植大蒜,她的经验是把蒜瓣放在冰箱里冰上几天,这样蒜瓣一到地里,由于温差变化,会误以为春天降临,得用力发芽。

在菜地漫步,我们还看到另外几个人在浇水,施肥,或是给公共草地割草,好一个社区和谐相处的景象!同学介绍,英国城市化过程中,农民失去土地,可能会陷入贫困,激化社会矛盾,于是英国设立法律,规定在城乡结合部开辟社区菜园,让老百姓在没有收入的时候,也能养活一家。不是所有人家都乐意有这样的劳作,平均分配、摊派土地,难免有抛荒的结果。现有菜地是按需申请,要交少量年费。如果有人不种植,让土地抛荒,年费就是白交。同学既然排队还没有排上,说明菜地供不应求,没有浪费。

参观时我在想,德克萨斯有大片土地闲置,另外一方面,又有很多人家处在饥饿状态,需要慈善组织通过“车轮食堂”(Meals on Wheels) 和“食物银行”(Food Bank)等机构接济。比较起来,英国做法更合理。让人有地耕种,自产自销,会减少社会负担。

从英国回来后,我问周围美国朋友,为什么美国不这么做,而是一面让地抛荒,一面让人捐款帮助穷人以解决饥饿问题?一个朋友的第一反应是:水费谁负担?诚然,西德克萨斯缺水,水费是不小的投入,但是有志者事竟成,若真有此心,自然会有解决办法,比如在池塘附近设置这种社区菜地。她说指望政府是不行的。前一段时间,我们城让大家签名,让家庭每个月多出几块钱,增加路边可回收垃圾(curbside recycle)的业务,都无疾而终,她认为指望小城政府设置社区菜地更不可能。在德州,人们对政府总是疑虑重重。地方政府也不例外。

除了葡萄藤农场外,这里还有其他一些社区菜地,也多为慈善组织经营。表面上看,这些社区菜地和英国殊途同归,都是为了帮助穷人,或是让园艺爱好者有用武之地。若为穷人,本可授人以渔,让他们自己种菜,不受嗟来之食。在这个共和党势力占据绝对优势的地方,人们呼吁不要直接用高福利支持穷人,而是创造工作机会,让其自食其力。可是在菜篮子的事情上,情况又完全相反。到底是什么原因?

说到底,还是人做事的激励问题。我联想起中国农村从大集体走向承包的过程。英国的做法,是承包给了个人,这些人有的是有种植的爱好,有的是喜欢生态种植,吃了放心,或是生产平时不大买到的菜(比如中国的韭菜)。无论怎样,这么做调动了个人的积极性。没有积极性的人,不会去申请。

美国的做法是“大锅饭”,对人性期望太高,指望义工集体过来帮忙、众筹,种了菜来集体帮忙穷人。要知道这可是圣经带,慈善公益组织多如牛毛,人们会产生公益疲劳。有善心,不如直接捐款捐物。汗流浃背一场,还不知道菜进了谁的肚子,大部分人就不乐意了。这样的劳动,本质上把过程和结果分离开,让劳作异化。不要以为慈善和公益,只能靠善心和情怀。缺乏对公益事业的经营头脑,去实在赚点钱,对自己和社会更有价值一些。

幸运的是,和当初带我去葡萄藤农场的同事聊起此事,他说正在农场经营不下去的时候,经国际难民组织本地分会的介绍,一群从刚果来的难民发现了农场,和组织者协商,准备给包下来,这是皆大欢喜的局面。这群刚果来的新移民,也就是小岗村大包干的那些农户。我祝他们硕果累累。

作者方柏林,公众号fangberlingz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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