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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少正好多写字

我写了不少关于阅读的文章,比如《年少正好读杂书》。今天我想写个姊妹篇《年少正好多写字》,说说写作的重要性。过去一学年女儿英文进步不大。我一直注意到,学校很少安排写作作业,这是教学方法有问题,可是写作也可以是自己的事。没有必要等老师安排。国内同龄孩子写作量要比他们大得多。(这里不如插一句题外话:在美国的大学录取上,美国高校为了收足学费,对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大开绿灯,可是对本地华裔学生,却有包括“正向行动”(Affirmative Action)政策在内的各种限制。人为的不公之外,也要考虑到,国内中产家庭在培养孩子上个个拼命三郎,最终选择他们的孩子,也算天道酬勤,叫人无话可说。我一师妹在上海,平时带孩子看的书,走的路,不知比我们孩子多多少倍。孩子们暑假自己回去,发现很多国内小孩英文呱呱叫,与他们沟通几无障碍。)

即便和我们当年比起来,美国中学对孩子写作要求也太过宽松。写的东西太短,反馈上也体现不出高标准严要求。我们初高中几乎一直在写东西,几乎每个星期都交作文。我自己还一直写日记或周记。拳不练手松,曲不练口松。年轻时候不勤练笔,指望一上大学就能写论文,一上班就能写项目建议书,与做梦无异。

我对孩子们写作有期望,无奈我自己一天到晚在写东西,对他们的要求不大客观,这就好比军人家长强调纪律,商人家长强调理财。他们说以后不会成为像我这样靠写作谋生的人。其实我也不靠写作谋生。我的职业是课程设计。即便在这样的行业内,我也要不断写东西:文章、报告、说明、邮件。平时生活中,和房产代理、保险公司、信用卡公司打交道,哪里不需要良好的沟通?拿起一个话题就写,言之有物,有理有据,文字流畅,对职业和生活往往不只是锦上添花,而是雪中送炭,也在职场和社会上为我们赢得尊重。写作横贯所有领域,是普遍技能。缺乏良好的沟通能力,纵使才高八斗,也会陷入茶壶里有饺子倒不出来的苦闷,眼睁睁看专业水平不如自己的人大放异彩,而自己被淘汰。即便学的是理工科,成果不写出来,无法被人知晓和传播。古代科举考试只让考生写文章,未必不是衡量个人素质的好方法。写作展现我们思维的严谨程度,对社会问题的认知,以及直接或间接透露的价值观。美国高校核心公共课,总少不了写作和演讲,也一样确认表达在人发展中的重要地位。一个人暗示自己多有料,但是从来看不到他写的东西,鬼才信他的料。

写作的基本层次,是你脑子里有货,需要通过写作将其外化。更多情况下,写作和思维相辅相成。写作不是将胸有的成竹临摹或译写下来。表达和思维,更像两个在跳探戈的舞伴,二者遵循特定节拍一起在走,相互配合。写作迫使我们将七扭八歪、零零散散的思绪验证、梳理、纠偏、深化,最终形成美的成品。某个想法或许在我们脑子里合情合理,可是我们有无受到“自我合理化”的误导?“是骡子是马,拉出来遛遛”,形成文字,我们会发现,很多观念有骨架而无血肉,有理论而无证据,或是观念和观念之间衔接松弛,一如豆腐渣桥梁。写作帮我们发现思维中的缝隙,帮我们走向严密和深入。培根说:“写作让我们更精确。”正是此理。由于写作能够训练思维,不少作家开始把写作当成了教育的手段。比如戴夫·埃格斯(David Eggers)创办了瓦伦西亚826号写作中心(826 Valencia),教6-18岁的孩子写作。科伦·麦凯恩(Colum McCann)成立了叙述作坊(Narrative4), 教青少年如何通过故事的写作,“走出自我的囚笼”,打破成见、障碍,塑造同理性。

写作也是充满愉悦的创造过程。有的作家能把自己写作的提纲写到细枝末节,就是自己突然死了,他人拿过来也可以写完。路遥就是这样,他写《平凡的世界》,事先精确地设计了整个写作的框架。也有不少人,事先并无规划,而是在动笔后,走上发现之旅。品特的戏剧,据他自己的说法,动笔之前只有个别鲜明的意象,比如两人困在一个房间里。后来戏剧的丰满,是在写作过程中实现的。写作者就是神笔马良。造物主创造世界,我们创造想象的世界。在写作中我们挥毫、吹气、甩泥,造就让人过目不忘的人物、场景、情节。福克纳写《喧哗与骚动》,一开始只想到一个树上的小女孩,穿着带泥巴的内裤。他从这个意象出发,想象它的来龙去脉,写出了故事。写完不满意,换了个视角再写一遍。还不满意,又换视角,再写。结果我们就有了一部影响了各地文豪的多视角、多声部的名著。青少年应该进入这样的写作空间,给自己的想象力开疆展土,这本身就是最好的益智游戏。

写作也是受过教育的验证。青少年往往不能确定自己学的内容是否扎实。标准化考试提供的验证是有限的,也是片面的。写作能将内在知识结构显现出来,让外界提供确认或反馈。写作让人带着特定主题,把已有知识串连、运用起来。写作也是对我们学习能力、研究能力的验证。如果我们的知识有所亏欠,写作的过程将激发作者去研究,去寻找答案或方案。写作让我们对陌生的话题熟悉。写作过程中,我们必须和我们现有的假设、前提和知识结构面对面,所以也把我们想当然的熟悉,变成陌生,产生新的思路。这些年我写了从儿童教育、美国工会到总统大选的各种话题,并非我是这些领域专家行家,能将自己的专才自然倾倒出来。不是的,我只是为了写作,阅读大量文章。读写相长,写作是问题式学习,项目式学习,它让人从被动消费知识,转为主动生产。在生产的同时,作者又得去消费与采购。扎实写完一篇文章之后,我们会成为更渊博的人。

在“内容为王”的年代,写作还是生意。中国向有文以载道传统,把写作的使命端得太高。美国写作被视为市场。这个市场上有媒体、出版商、经纪人、新媒体公司等等。作者得考虑把写出来的文章卖掉。有时候对于投稿的媒体定位我们没看准,卖了没有人买,也是正常的,就好比制造商造的手机不一定适合所有人胃口一样。这中间也有商业关系:和供稿的单位合作久了,人们知道作者的产品有质量,会一直来索稿。这好比供应商找到了沃尔玛,能长期、持续供货。这中间也有商场上那种变化莫测:有时候写了一段时间,编辑换版了,辞职了,调走了,读书了,生孩子了。我们联系的线便就此中断,得找新的买家。这一切都和做生意没有什么两样。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,我们报税的时候,写作是当一门生意来报的。作者就是这门生意的CEO兼会计出纳。如果青少年从小就这么去锻炼,多写一些东西,多投稿,多碰壁,是极好锻炼。商人家庭或许有别的方式锻炼子弟,比如中餐馆老板的儿子,可以在餐馆帮忙。对于其他很多家庭来说,写作这一锻炼,是在安全的环境下,锻炼孩子的耐心、恒心、理财能力、抗压能力、抗挫能力。在注意力分散的年代,写完一篇比较长的文章,需要全神贯注(mindfulness),这也是教育界近年提倡的品质。

而今社交媒体上关于如何教育孩子的文章多如牛毛,专家、家长公说公有理,婆说婆有理,可是我很少听到青少年自己的声音。他们自然也在写,写各种140字的内容。这是不足的,我们应该把他们重复做同样习题的时间抽一部分出来,让他们写点有些篇幅的东西。谷歌有个“天才小时”的说法,是在工作日中间,抽一个小时出来,让员工做自己喜爱的事。我们不妨让孩子一天抽出一个小时来,随便他们写什么东西,但是一定要写。半年下来定有收效。我会继续鼓励自己的孩子这么去做,其他的父母朋友,也一起动员吧。

原载于《外滩教育》(TBEducation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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