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赛珍珠故乡行

星期日一早,和Jim一起开车四个小时左右,穿过崇山峻岭,穿过风景秀丽的Watago State Park, 走出森林的时候,便是一片开阔地,这就是作家赛珍珠(Pearl S. Buck)的出生地。

遗憾的是,我们费尽力气找了过来,发现刚刚错过赛珍珠115周年诞辰纪念日的纪念活动。我和Jim两人都马虎,加在一起就是马马虎虎,都把这个纪念日记成了是今日,星期日。到门口一看,发现纪念馆星期一到星期六开放,偏偏今日关闭。

这期间,发现有几辆车子开过来,也一样是失望地发现今日纪念馆铁将军把门。有一对老夫妇看上去八十岁了,两个人一起来。我问老太太看过赛女士什么作品,她说一本不漏全都看过。瞧,这才是真正的珍珠粉!其实赛珍珠得普利策奖,得诺贝尔奖,在圈内当时颇让人大跌眼镜。连赛珍珠自己也说怎么会是她,要拿奖也应该是德莱赛。老太太这个年龄读者一直追着读她的作品也不奇怪。赛珍珠当时是一畅销书作家,普及得像如今的Nora Roberts. 当时文学圈并不认可她的价值,就如同没有多少人认可琼瑶的文学价值。多年后,当文化热兴起的时候,人们才发现她是个发掘不尽的宝藏。

我们和老太太聊了一聊,发现她的老板曾经是附近里奇蒙(Richwood)镇上的名人James Comstock。James老兄是一本地乡土作家,曾出版《西弗吉尼亚山民》(West Virginia Hillbillies)一报。他十分热爱自己的家乡。他的家乡有一种节日,叫“野韭菜节”,为了宣传这种介于大葱和大蒜之间的刺鼻的生猛野菜,促狭鬼作家Comstock将野韭菜搅碎,拌入印刷报纸的油墨里。后来这刺鼻的报纸,害得分拣投递报纸的邮递员都病倒了。Comstock 是发起赛珍珠故居维护的人员之一。

寻故居不遇,自然颇为失望。此时也是中午了,我们想,不如去赛珍珠家门口老枫树下的野餐桌子上吃饭吧,于是我们开始在赛珍珠父母曾经坐过的椅子上吃起午饭来。午饭是Jim妈妈准备的一种很好吃的奶酪做的三明治,还有另外一种奶酪和色拉酱作的酱拌着吃的饼干,以及一种三层巧克力蛋糕。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三明治,而且是在赛珍珠家的餐桌上,在那大概有百年树龄的老枫树下。

吃饭的时候,有一个戴牛仔帽的人把车停过来看了我们一会儿,然后开走了,开到隔壁一所房子前面,开始拆卸那里的帐篷。那处的房子和赛珍珠故居同在一个白色围栏里,我们猜应该都是赛家的产业。那帐篷应该是昨天纪念活动时候搭的,听加油站的人员介绍,主要的纪念活动是牛仔竞技表演(Rodeo)。我在想有没有搞错,怎么赛珍珠生日纪念会有牛仔竞技表演。后来我才发现,其实还有一些赛氏家族的人来演说,以及当地中小学纪念赛珍珠作文比赛。

牛仔帽在那边拆卸帐篷的时候,出来一个高个女士,和他一起说着话。看那帐篷被拆掉,我们跑来一无所获,落花流水春去也,心又不甘,于是走上前去和二位搭讪。

那位女士对我们十分友好。Jim说,我们从亨廷顿远道而来,不想你们这里今日关门。这位南桥,就是在赛女士任教的学校南京大学读书的呢。我补充说:事实上,我来自于赛珍珠《大地》(1931)的故乡,安徽。那位和善的女士说:啊, 你来自大地(You are from the good earth!)!那么怎么能让你白跑一趟,她于是告诉我,她可以让我暂且参观赛珍珠祖父母的故居,也就是帐篷后的屋子。她打开门,我们十分兴奋地在里面观看。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,这里是赛珍珠爸爸赛兆祥牧师的出生地。赛兆祥牧师是长老会派往镇江的传教士。我告诉带我参观的女士,说我知道赛牧师曾经翻译过中文圣经。

她说是的,那本圣经在对面故居里。 她问我怎么对赛珍珠这么熟悉,我说我曾和导师等一起合译过Peter Conn写的赛珍珠传记。女士说这么巧,那么我带你去对面故居参观。她拿出一串钥匙,说希望你们走运,这中间有的钥匙管用。我们一起走向故居的时候,我问她贵姓,她说她叫Ruth Taylor, 系故居管理委员会的成员。真是塞翁失马,焉知祸福。在一个故居关门的日子跑来,结果却意外撞见管委会成员,最终,本来可能是走马观花看一看,结果却享受了这专门的陪同访问。鉴于我是王龙老乡,Taylor女士坚持要我在签名簿上写下我来自安徽,《大地》的所在地,我照办。

赛珍珠的室内摆满了遗传或者有人捐赠的历史文物,包括那本宝贵的中文本圣经。一个故居的保存也不容易,这里地势不高,有一年发水灾,故居被淹,这本圣经好不容易抢救过来。赛牧师那时候的中文学得好到了可以翻译圣经的地步,粗看几眼,发现译文很不错。近代传教士在中国主要做的是铺路工作,翻译圣经,建立学校医院,传道效果不及王明道、倪柝声、宋尚节这样的中国传道人。这个原因十分复杂。可能在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的思维模式下,中国人接受外来方法、器物不成问题,而改变其思维和心灵,还要靠自己人,一代又一代延续,方有果效。赛牧师没想到的是,他的成果不止圣经翻译,还有一位享誉世界的女儿。

纪念馆本来也不给拍照,Taylor 女士给我网开一面,放任我去拍摄。我在赛珍珠的床上,看到很多历史照片,也有Peter Conn教授的照片。还有一张纪念门票,来自镇江的一次赛珍珠纪念活动。如果有可能,哪位朋友来美国,能给我捎带一些相关纪念品就好了,比如南大赛珍珠办公室所在地照片,相关研究书籍等等,这里纪念品还是有限。但是同一时期的实物倒是有不少。赛珍珠生前多次强调,一个国家的文化,不应该是京剧、檀香扇、文房四宝这些 “国粹”,她十分看重人们生活中所用的器物、农具、用品……如今,我们在出版梨园往事追忆之类图书的同时,也出了《太平风物》这样的书籍,也与赛珍珠的倡导暗合吧。

纪念馆展品有很多是日常生活中的实物,比如纺纱防线的机器。Taylor指着一个纺纱的工具告诉我,这就叫Weasel, “Pop goes the weasel” 这儿歌,说的就是这个工具。纱绕了特定圈数后,就会发出啪的一声,提醒纺纱人纱的长度。

另外一个房间是赛珍珠家的音乐室,里头有风琴,小提琴等。赛珍珠我之所以特别佩服,是她的宽度。你看她的作品里,从雅到俗,从达官贵人到乡村贫民,这跨度之大,涉猎之广,即便在中国同时代作家中也是难得的。她也不乏深度,比如她当时指出的中国乡村治理,很多时候是恶霸式治理,我看直到今天还是差不多。很少有哪个外国作家对中国这么热爱,对中文这么娴熟,对中国人这么了解,最终却被所有的政权排斥。她反感对人脸谱化的描述,自始至终反对主流的刻板成见,她也成了一个所有政权都头痛的人,一个永久的边缘人。她这样一个西弗吉尼亚如此偏僻地带出生的人,本来最没有可能被我们遥远的中国人知道,现在反倒是她变成了我们最熟悉的名字。畅销不是她的过错,流芳百世也未必是她的冠冕。我看她后来,不再去写多少文学作品了,而开展了不少社会事业,比如领养亚洲孤儿。如果说对父亲当初有所叛逆的话,她所开启的这项活动,以及跨文化之间的理解和沟通,兴许能让同样在这方面孜孜以求的赛兆祥牧师含笑于天国了。

此文2007年写于西弗吉尼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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