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利维坦的玫瑰

首发于《南方周末》


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,大批军人复员,需要价钱合适的房子租住。此时房产开发商威廉·利维特特(William Levitt)的公司建议,不要在城区建拥挤的公寓(apartments),而是去郊区建独住房(house),让退役军人安居乐业。在政府支持下,利维特的公司在纽约、宾夕法尼亚、新泽西、马里兰等地,建起了一处处“利维特镇”(Levittown)。利维坦的房子,是工人受训后按照流水线作业方式完成,快的一天就可以把房子建好。在利维坦,房子整齐划一,现代电器和卫生设施齐全,外面则是统一用草坪。


利维坦是用多快好省的方式,让人们大干快上地过上中产的生活。第一个利维坦是五十年代初建成的,后来美国住宅建设纷纷效仿,以成本有效的方式批量复制这种市郊人家。如今大家在新住宅区看到的房子都大同小异。有些特色的房子,反倒多为二三十年代甚至更早所建。这些“利维特镇”音似利维坦,让人想起圣经中的巨兽“利维坦”,卢埃里·罗宾森执导同名科幻片中的外星怪物。


利维坦里最显眼的元素是大片的草坪。在南方,草坪种的是耐干耐热的“百慕大草”,也就是我们老家耕牛喜欢啃吃的“草皮。” 这种草在老家强劲生长,锄都锄不完。到了美国,这资本主义的草,娇贵了起来,得灌溉、施肥、除杂草。这些草坪创造了多少就业机会啊:业主得从植草公司种植好的草坪铺上。草坪秃了,得买草籽撒。撒下草籽,还得铺上护草土。春天来了,业主得用除草剂除杂草。当然他们也可以找专业治草公司拾掇。治草公司有套餐,可以一年来拾掇四次,九次,十二次,完全看你愿意花多少钱。到了夏天,草生长茂盛,就得常去割。割草要买割草机,草坪边上还要有除边机,给割草机割不到的地方拾遗补缺。割草机要买机油和汽油,除边机还要时常更换除边索。


中产阶层于是乎大多变成了草民。


草坪的护理并不环保。为了草的生长,浇水浪费的水资源惊人。我刚买房时,邻居说我要把自来水管开着浇水,要开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。除草的药物是生化公司配置,能大规模杀伤蒲公英等所谓“野草”, 却让百慕大草留下来生长,这是什么怪药?在杂志封面式的绿草如茵背后,残酷的现实是人跟蒲公英等植物过不去。跟蒲公英过不去也就是跟生物多样性过不去。跟生物多样性过不去也就是跟大自然过不去。跟大自然过不去,最终也是跟自己过不去。雨后草坪的残留农药流入池塘湖泊,饮水进入人体,钓鱼吃进人体。这么长期接触,人能不得怪病吗?


围绕这些这种草坪,也产生了一种独特的审美。大家以绿地毯一样的草坪为美,以伺候草坪为美德。这种审美,就产生了相应的社会压力:周围人都这么做,你的草坪杂花生树,群莺乱飞,就等于跟小区人民为敌。跟小区人民为敌,人民就要捍卫自己的生活方式,比如施压让业主委员会给你家开罚单。

记得从前学英美文学时,常读到美国作家对郊区中产们平庸趣味的嘲讽。人生有时候就像一个恶作剧:活着活着,自己闯进了这样的生活。我天天看到,周围人们不厌其烦地在拾掇自己的草坪。大家在“邻里之间”网站上,为别人家的狗在自己草坪上撒野而抱怨。如果想进一步了解这种生活的详情,不妨留意译林出版社今年将出的契弗小说,如《恰似天堂》和《弹园之地》。


也不是所有人都满意这种草坪维护传统。我家草坪,前任房主从来没有打理过,他说他连水都没有浇过。由于老兄无为而治,我家草坪基础薄弱,难以治理,想“融入主流”都不成。怎么办?妥协的办法是多种些花。同样是做辛勤的园丁,栽花有趣得多。我上次去英国剑桥城,同学他带我在附近散步。我看到家家门前都有繁花,而且很少有重样的,不像美国南方这些草坪的整齐划一,缺乏个性。培育鲜花和治理草坪的成就感也大相径庭。


今年我又种了一些。新老玫瑰加在一起,大约有十棵了。这些花不是同一时间、在同一个地方买的,相互并不类似,颜色有粉红有大红,还有黄色的。盛开的时候,剪一些插在家里,还是蛮好看的。


我发觉玫瑰比野草生命力顽强,真乃德州一怪。例如门前一排玫瑰中,有一棵总是一枝独秀往上长,冲得很高,和周围的玫瑰格格不入。


我给剪掉,打击这位亢奋得像是吃了植物伟哥的玫瑰小哥(也有朋友说是月季)。


但是没过多久,它又往上蹭蹭长。这一看,马景涛的歌就萦绕在耳边了。“马儿啊,你慢些走呀慢些走,我要把这迷人的景色看个够。肥沃的大地好象浸透了油,良田万亩好像是用黄金铺就,没见过青山滴翠美如画,没见过人在画中闹丰收。”


这疯长的玫瑰,你咋这么好出风头?到底出了什么毛病呢?是不是我那一块地太肥?是不是少施肥,就可以让它收敛?


我准备少施肥。学校一位教授,平时在学校教心理学,回家之后的乐趣是养羊和羊驼。他一共养了二十多头羊,羊粪干了,多年下来,成了肥土,问我要不要。我说好啊好啊,我要把鲜花栽在羊粪上。我做课程设计,服务于老师,福利竟是用羊粪支付。我将肥沃的粪土带回家,施肥于各玫瑰根前,唯独绕开这棵往上爬的玫瑰。


它却依旧高傲地、野蛮地、自顾自地蓬勃发展着。


我有时纳闷,就驻足在它面前,打量它是怎么回事。剪了它还长,不施肥它也长,这么无组织无纪律,大自然就不管管吗?


今年再去买花的时候,根据不同玫瑰所贴的名称标签,发现原来那玫瑰是攀爬玫瑰,人家天生了要爬墙的,这是天性,与后天培育关系不是太大。该玫瑰就好比调皮捣蛋的学生,园丁只是没有发现它是什么品种而已。


那好,你就继续疯长吧。愿你爬得高,愿你开得快,愿你四季盛开,愿你细水长流地分布在一年的日子里,让利维坦的人们过来的时候,都留恋地张望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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